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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县方言的人称代词探究
作者：付佳玮
来源：《汉字文化(教育科研卷)》2018年第04期
【提 要】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地形特点，盂县方言人称代词显现出复杂性、多样性。三身代词在领属位置上存在两套形式，二者在领属标记的隐现、单复数意义、所跟名词的性质上存在明显差别，根据合音式的特性，可推断出三身代词发展演变的速度与顺序。本文还对其他有地方特色的人称代词进行了描写。 【关键词】晋语盂县方言 人称代词 探究
盂县位于山西省东部，地处太行山西侧，东与河北平山县、井陉县和本省平定县接壤，西毗阳曲县、南连寿阳县与阳泉市郊区，北靠五台县与定襄县，属于晋语并州片。由于地处山西东侧与东南部的交界处，移民较多，融合了周边大包片、张呼片、五台片的语言特色，因当地地形四面环山，历史上交通不便、较为闭塞，因而保留了许多古音和独特的语法现象，这就形成了盂县方言错综复杂的特点。盂县方言内部有一定差异，本文主要记录盂县城关话的人称代词及其特点。
一、第一、三身代词的形式
（表为盂县方言三身代词的表现形式。领属位置部分，楷体为“形式1”，黑体为“形式2”）
（一）在主宾语位置上
盂县方言人称代词的复数形式主要是在单数的基础上，通过音变和附加两种形式构成。第一人称代词“我[nɤo⁵³]”的复数“我们[ŋɤʔ⁵³mən²²]”是“变调+附加”的叠加型表現形式 ，第二人称代词“你[ȵi⁵³]”的复数“你家们[ȵiɛ⁴¹²mən²²]”是“合音+附加”的叠加型表现形式，第三人称代词“他[tʻɑ⁴¹²]”的复数“他们[tʻɑ⁴¹²mən²²]”是单纯附加型。在山西方言人称代词中，“家”是复数的标记，在汾河片、上党片中都作为附加的复数形式标记，因而我们认为，[ȵiɛ⁴¹²]是“你家”的合音，当地人在使用中已经忽略了其复数意义（下文详述），因而在周边方言的影响下，又叠加词尾“们”作为复数形式。这和指人的疑问代词的演进规律基本一致。盂县方言三身代词作主宾语的例子如：
（1）你[ȵi⁵³]不要隔倒[kə²²tau⁴¹²]干扰我[nɤo⁵³]，快隔倒隔倒他[tʻɑ⁴¹²]哩哇！ （2）你记哩吃动饭唠叫下[xɑ⁵³]我们[ŋɤʔ⁵³mən²²]。
（3）你们[ȵiɛ⁴¹²mən²²]哇还好说，看看人家[ȵiɑ²²]他们[tʻɑ⁴¹²mən²²]，可是愁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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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注意的是，“我们”有时也作为单数存在，表达一种委屈、不情愿、撒娇的语气，但使用较少，譬如：
（4）我们[ŋɤʔ⁵³mən²²]我明明没有抄作业门，你凭甚怀疑人家[ȵiɑ²²]我们[ŋɤʔ⁵³mən²²]我。 2.在领属位置上
形式与功能。与主宾语位置上的人称代词相比，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代词在领属位置上有两套形式，根据其后所接名词的属性而定，亲属称谓、一般称谓、处所名词前，一般采用形式1：恩[ŋən⁴¹²]、你家[ȵiɛ⁴¹²]，这种情况下单复数同形，如例（5）（6）（7）（8）。在身体部位、一般名词前，一般采用形式2，即与在主宾语位置上的人称代词形式完全一致，并且单复数不同形。如例（9）（10）（11）。
（5）恩[ŋən⁴¹²]爹公不公道用不着你说，你觉见觉得你家[ȵiɛ⁴¹²]爹奏就公道哩？ （6）快过年了呀，快拿上点礼到礼物看看你家[ȵiɛ⁴¹²]老师哩哇。 （7）我和云芳从小小哩从小时候奏就可怕恩[ŋən⁴¹²]爹哩！
（8）这么早奏就克去你家[ȵiɛ⁴¹²]单位上班了也？我[nɤo⁵³]可不克去，恩[ŋən⁴¹²]单位又给我们[ŋɤʔ⁵³mən²²]放假咧。
（9）把你[ȵi⁵³]哩手洗一洗，我[nɤo⁵³]马上奏把饭给你家们[ȵiɛ⁴¹²mən²²]端上来咧。 （10）把你[ȵi⁵³]那[nɑɛ⁵⁵]书给我拿过来，我[nɤo⁵³]和我[nɤo⁵³]哩书对比对比。 （11）我们[ŋɤʔ⁵³mən²²]兀[vɑi⁵³]卷子已经发下来咧，我[nɤo⁵³]考哩不赖，你家们[ȵiɛ⁴¹²mən²²]怎[tsei⁵³]说？
不过像猫、狗类、可以被认为家庭成员的一般名词或一般被认为是家庭内部共同的所有物，其前的人称代词一般采用形式一，例如：
（12）把你家[ȵiɛ⁴¹²]那狗栓住，恩[ŋən⁴¹²]娃子怕哩不行。 （13）这不是恩[ŋən⁴¹²]兀[vɑɛ⁵³]冰箱？怎跑到你家这里来来？
第三人称代词在领属位置上的单复数同主宾语位置上的形式完全一致，总是单数形式表单数意义，复数形式表示复数意义。不过，第三人称代词在领属位置上的复数形式在语用中很不发达，常常用“XX+和+XX+领属标记（啊/呀/指示代词）+所属名词”来表达，比如： （14）小明和小红兀[vɑɛ⁵³]书包是我[nɤo⁵³]给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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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这是俊红和俊梅呀[yɑ³¹]妈。 （三）领属标记的隐现
在领属位置上，对于第一、第二人称代词，泛指领属标记“哩[liəʔ⁰]”的隐现与人称代词在领属位置上的表现形式、所加名词的性质同方向变化。即出现单复数同形的、发音上有合音现象的、其后所加名词公有化程度高的，“哩[liəʔ⁰]”常常隐去，形成“人称代词+名词”的紧凑式；单复数界限严明，各自表达意义的、复数形式采用“附加”的、其后所加名词私有化程度高的，泛指领属标记“哩”或指示代词必须出现，形成“人称代词+领属标记+名词”的一般式。 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与出现在领属位置上的人称代词复数意义的单数化有关，而其单数化，又与之后所跟名词的语义特征有关，由此形成了以私有化程度为标准的等级关系。 盂县方言在领属位置上的两套形式证明了复数领属结构的两种意义： 复数意义1：N 1=aH+bH+… +nH，如“我们的脑袋”；
复数意义2：N 2=（a+b+c+… +n）H，a+b+c+… +n是一个整体，无法分解。如“我们学校”是“我们所属的学校”不等于“我的学校+你的学校+… … +X的学校”。
陈玉洁认为，只可理解为复数意义2的结构一般不加“的”，而只可理解为复数意义1的结构一般必须加“的”，“的”的隐現决定于名词内部语义特征，亲属称谓、集体名词等的公有化程度高，可以理解为集体所拥有，也可以在某些特殊语境下理解为某一个人所拥有，因此产生了单数意义。因而，盂县方言中，人称代词在领属位置上的形式一，便是复数人称代词“我们”“你家”发生合音后，意义逐渐向单数化扩展的典型。
我们引入陈振宇、叶婧婷提出的“可控制性等级” ：器官、身体部位>一般名词>真实空间>亲属称谓>一般称谓>家庭、单位等集体名词；在这个等级中，越往左，越趋向于使用领属标记（哩），越严格遵守数的，即单复数区分明显来表示意义；越往右，仅在强调排他的情况下使用领属标记，大多隐去，数的被打破，复数形式往往占优势，与真实的单复数意义无关。笔者发现，盂县方言的人称代词基本符合这一等级次序。 二、第二、三身代词的演变历程
我们发现，第一、第二人称在领属位置上出现形式一的时间可能存在差异，对比形式一与形式二的语音，可以发现第二人称代词的单复数同形的“你家[ȵiɛ⁴¹²]”与单复数分立的“你家们[ȵiɛ⁴¹²mən²²]”中词根的读音完全一致，而第一人称中的“恩[ŋən⁴¹²]”则是来自于“我们[ŋɣʔ⁵³mən²²]”的合音。我们认为，“们”来自于阿尔泰语系，按照周边方言对盂县方言影响的系统性，若“们”作为复数词尾同一时间进入盂县语言系统，那么在此之前，“家”才是第二人称代词的复数词尾，“你家”逐渐合音形成了兼表单复数意义的“你家[ȵiɛ⁴¹²]”后，复数意义逐渐虚化，在日常交际中更倾向于表达单数意义，这时“们”进入，同时作为第一、第二人称的复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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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人们将复数意义很弱的“你家[ȵiɛ⁴¹²]”作为词根，构成形式二，但在表达上与前者已经有了差异。第一人称单复数同形式“恩[ŋən⁴¹²]”是“们”字进入后产生的，因此演变晚于第二人称。第三人称演变速度最慢，形式一至今未产生。由此我们可以看出盂县方言人称代词表意丰富性的发展有所差别：第二人称>第一人称>第三人称。另外我们发现第一人称、第二人称复数形式的单数意义逐渐强化后，已经开始由领属语位置向主宾语位置扩展，例如： （16）恩[ŋən⁴¹²]可从来不敢教娃子们出入这些不良场所。 （17）你家[ȵiɛ⁴¹²]是呀的儿哇奏就那么性耀武扬威哩？ （18）我哪敢欺负你家[ȵiɛ⁴¹²]哩！你家[ȵiɛ⁴¹²]甚会儿吃过亏？
以上例句表达了一种强排他性、包庇性，这证明在表明立场范畴时，常可以用领属位置上的形式二表达主宾格位置上的单数意义。根据发音人的语感，当地用你家[ȵiɛ⁴¹²]表达主宾语时要比“恩[ŋən⁴¹²]”的使用更多更广，据此也能证实上述关于三身代词演变速度的结论。 与人称代词类似的演变在询问人的疑问代词中也有产生：主宾格位置上：谁[suei²²]（单数）谁们[suei²²men²²]（复数），领属位置上：谁家[syɑ⁴¹²][ɕyɑ⁴¹²]（单复数同形）、谁家们[syɑ⁴¹²men²²][ɕyɑ⁴¹²men²²]（复数）。我们认为谁家[syɑ⁴¹²][ɕyɑ⁴¹²]最早是复数意义，表示家庭、亲属等的共同领有，由于常常以一人或针对一人说出，因而赋予了其单数意义。发展到今天，其复数意义已经弱化，并且发生了合音现象，由于领属位置上复数形式的空缺，加上了词尾“们”来表示复数。在此基础上，谁家[syɑ⁴¹²][ɕyɑ⁴¹²]有时还可以放在主宾语位置上，这表明领属形式已经开始向主宾语扩展。例如： （19）谁家[syɑ⁴¹²][ɕyɑ⁴¹²]教下你这来？
这一过程表明了盂县方言中代词的一致演进规律。 三、其他人称代词
（一）指示代词“这”“那”“兀”用作领属标记
指示代词“这[ʦɑɛ⁵³]”“那[nɑɛ⁴¹²]”“兀[vɑɛ⁵³]”均可以作为领属标记与三身代词搭配，不过语义色彩、其后所搭配的名词性质与泛指领属标记“哩”有很大不同。
器官、身体部位类名词用“哩”为主，用“这”“那”“兀”较少，主要集中在所指移动、询问及答语环境中，例如：
（20）把你这[ʦɑɛ⁵³]黑手给洗洗。 （21）铰铰剪剪你那[nɑɛ⁴¹²]脚趾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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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兀[vɑɛ⁵³]手还疼啊不咧？
一般名词使用“哩”和指示代词做领属标记的次数基本相同，语义基本一致，不过指称不在眼前的所属物时用“外”相对较多。
（23）[在眼前]我可以看看你那[nɑɛ⁴¹²]电脑呀不？=我可以看看你的电脑吗？ （24）[不在眼前]我可以看看你外[vɑɛ⁵³]文具盒呀不？我可以看看你的文具盒呀不？ 真实空间类名词兼用PR+M+PM和PR+PM 两种形式，前者几乎都用“这”“那”“兀”做领属标记。以上三种情况“这”“那”“兀”的感情色彩不强，为中性。
当“这”“那”“兀”后搭配亲属称谓、一般称谓、家庭、集体名词时，语义色彩不同。常表达一种谦逊、嫌恶、羡慕、讽刺的语气。 （25）恩这[ʦɑɛ⁵³]娃子可害调皮哩！
（26）看看你家[ȵiɛ⁴¹²]那[nɑɛ⁴¹²]爸爸喝成甚哩样儿了？ （27）人家[ȵiɑ²²]兀[vɑɛ⁵³]闺女可听话哩！
（28）好好哩做人哇，你外[vɑɛ⁵³]大爷敢不是可不就是自己把自己给害了？ （二）包括代词：咱、咱们
咱、咱们在盂县方言里的包括式代词，“咱”表示复数意义时和“咱们”没有区别。例如： （29）咱们[ʦɑ²²mən²²]/咱[ʦɑ²²]一起出去耍来哇？
有時“咱”相当于第一人称代词单数形式，意义同“我”咱[ʦɑ²²]是谁？咱怕过谁？常常带有自我炫耀的意味。
“咱/咱们”还可以表示第二人称代词的单数形式，相当于“你”，但是具有强烈的认同性和依附性，常常具有教育意味。如：
（30）咱[ʦɑ²²]/咱们[ʦɑ²²mən²²]可不敢干违法乱纪的事啊！ （三）他指代词：人家[ȵiɑ²²]
“人家[ȵiɑ²²]”是指除说话人双方外的别人，可能是“人家”的合音形式，其本身单复数同形，但也可加“们”表示复数意义。“人家”既可用于主宾格位置，又可用于领属位置（不加领属标记），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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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人家[ȵiɑ²²]正学习哩，不要隔倒人家[ȵiɑ²²]。 （32）人家[ȵiɑ²²]儿可是考上北大了呢！
“人家们[ȵiɑ²²mən²²]”只可用于主宾格位置，用于领属位置时要加上领属标记“那”“外”，例如：
（33）人家们[ȵiɑ²²mən²²]就从来也不紧张？就你紧张哩？
（34）人家们[ȵiɑ²²mən²²]兀[vɑɛ⁵³]本事、人家们[ȵiɑ²²mən²²]那[nɑɛ⁴¹²]表现
从语义色彩上，“人家”常常带有对所称人（群体）的钦佩、赞赏、嫉妒、不屑、讽刺等感情。但在小孩自称或者女性自称，表达一种嗔怪的感情时，“人家们”可以作为“我”的自称。例如：人家们[ȵiɑ²²mən²²]从来都没有干过这么重的活儿！我们认为，这是“人家我们”在合音过程中的音节脱落。 四、结语
综上所述，盂县方言人称代词有着自身独特的特点：
第一，第一、第二人称代词在领属位置上有两套形式，其中形式二与其在主宾语位置上完全相同，形式一是合音形式，两者在使用上的区别根据其后所跟名词变化，称谓名词、处所或集体名词前常用形式一；身体部位、一般名词前常用形式二；方位名词前二者兼用。根据“可控制性等级”，泛指领属标记“哩[liəʔ⁰]”的隐现与人称代词在领属位置上的表现形式、所加名词的性质同方向变化。
第二，根据第一、第二、第三人称在领属位置上合音形式是否出现以及出现的不一致性，我们推测三身代词的发展速度：第二人称>第一人称>第三人称。第二人称分化最为明显，甚至常用于主宾语位置，第一人称次之，第三人称代词在盂县方言中的发展最不发达，不随其后名词性质的变化而改变，没有合音形式，主宾语和领属语位置上并无差别，复数形式甚至很少出现在领属语位置上。 参考文献
盂县志编纂委员会编1995《盂县志》，北京：方志出版社。
史秀菊2010《山西晋语区与官话区人称代词之比较》，《晋中学院学报》第4期。 陈玉洁2008《人称代词复数形式单数化的类型意义》，《语言教学与研究》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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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振宇、叶婧婷2014《从“领属”到“立场”——汉语中以人称代词为所有者的直接组合结构》，《语言科学》第2期。
唐正大2014《认同与拥有——陕西关中方言的亲属领属及社会关系领属的格式语义》，《方言语丛》（第6辑）。
（通信地址：030006 山西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