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年先生篆刻艺术趣闻
作者：曹旅宁
来源：《收藏/拍卖》 2014年第4期
文、图：曹旅宁
黄永年（1925-2007），江苏江阴人，当代古籍版本学大家。此外，其在书法、金石、篆刻诸领域，亦取得相当高的成就。本刊自2012年以来，陆续刊载纪念黄先生系列文章，至此，暂告。黄先生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曾发起成立西安终南印社。与杭州西泠印社、武汉东湖印社三足鼎立，这一点，许多人还不知晓。而黄先生于篆刻艺术，亦颇成一家之言，如其论齐白石之篆刻，谓：此人（齐白石）本不擅篆刻，中年仿西泠八家，极平庸，后来借画名来卖印，用单刀乱刻，甚至篆法都有错误，初学学之即万劫不复……
黄永年先生是学问家，这一点许多人知道。黄先生又是国内外知名的篆刻高手，70 年代中后期曾发起成立西安终南印社。与杭州西泠印社、武汉东湖印社三足鼎立，这一点，许多人还不知晓。黄先生身后，终南印社的挽联“学坛寂寞失朝月，印社悲凉忆春风”，回顾此段往事，颇具感情。二十八年前笔者曾在终南印社油印会刊上见过黄先生的一方闲章，后收入《黄永年印存》，刻的是朱文“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当是出典自北宋周邦彦《清真词》中的“苏幕遮”（燎沉香），原句为“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此印本是为西安篆刻家张范九所镌刻，张先生苏州人）。”黄先生身为吴人旅居长安五十载，其思乡之情，观此印可知。
黄先生开始刻印始于抗日战争时期的1938 年，而且与他当时购藏线装古书密切有关。黄先生自述：“刻印初非我的专业，只是业余的一项爱好。记得十三岁时开始购读线装古书，看到书上盖有人家的收藏印记，很羡慕，自己也买了石质印材刻起来，当然只是看猫画虎式地乱来一通。”
与古时艺术家多不愿谈及自己师承不同。黄先生自述说：“到二十岁遇见郭则豫先生才真开始入门，郭先生字组南，号枫谷，所刻追踪黄牧甫，是一位真正的篆刻家，与时下某些以斯道自诩者不可同日而语。我在他熏陶下购置了黄牧甫、赵撝叔以及时人王福庵等的正经印谱，以后应人之索偶尔学着刻点姓名小印章，可仍说不上致力于此。”
黄先生自述中的郭则豫先生（10—1952），福建福州人，画与印俱似北京名家寿玺，偶作山水，楚楚有致，《福建印人传》有传。按时间推算，黄先生大概1944 年拜师于大学南京部分，时郭则豫先生任教于中文系。郭则豫先生曾为黄先生治一方白文名章，石质相当考究，黄先生最喜钤用，笔者曾经寓目。后来中山大学马国权先生在《近代印人传》为郭则豫先生立传，就特意提到承蒙郭先生印弟子黄永年教授提供资料云云。
黄先生致力于刻印是“”后期的事情。“”后期，黄先生已升格为群众，学术文章虽然也写了一些，却无从发表；更多的则是以自己擅长的篆刻艺术为交流媒介，广交陕西文艺界的画家、书法家，无意中为后人留下了不少的艺术佳作。这也为了解黄先生这一时期的行迹提供了第一手的资料。
黄先生为陕西国画书法界艺术家如蔡鹤汀、林枫伉俪，蔡鹤洲、区丽庄伉俪以及叶访樵、黄秋岩、韩士元、曹克家、陈泽秦、张范九、李之宣等篆刻的室名堂号及名章。这也标志着黄先生篆刻艺术日臻美善，为书画篆刻界内行里手所认可。
蔡鹤汀、蔡鹤洲兄弟原籍福建，供职于陕西戏曲研究院，是由上海迁西安的著名国画家，属于“”前全国四十八名画家之列。其中蔡鹤汀的《毛诗意图》以及区丽庄《葵花百
鹅》都名重一时。区丽庄曾豢养了不少只猫，是典型的“照猫画虎”，其《猛虎借风图》凛凛有生气。 叶访樵则以金鱼花鸟擅名，黄先生曾请他为自己画《百鸟图》。韩士元，江苏泰兴人。早年攻机械工程，先后留学法、意，荣获航空工程师资格。更擅长诗、书、画及治印，所绘水墨葫芦别具情趣。曹克家，北京人，绘画中刻意表现了猫那深受人们喜爱的神态，黄先生自幼爱猫，肯定不会放弃收藏曹氏神品的机会。陈泽秦则是袁世凯时代陕西督军陈树藩的长子，后毕业于燕京大学，供职于西安小雁塔文管会，以金石鉴别、书法特别是鸡毫隶书著名，原来鸡毫在毛笔中以柔软著称，要以此软毫书写出别具艺术风格的隶书，其功力可想而知。黄先生篆刻的名章及闲章与他们的作品相得益彰。
“”后期，黄先生还与国内知名篆刻家钱君匋、方介堪、韩登岸来往。以上诸公还通过邮递给黄先生刻过印。“好在其时均不收钱，不讲什么润格，只是希冀在艺术上有所寄托，有所表现而已。”如“心太平盦”是黄永年先生喜欢钤用的一方闲章，是中请著名篆刻家，以刻《长征印谱》而闻名的钱君匋所刻。表面上是因为黄先生收藏有明代活字刻本《太平广记》的缘故。其实是寓含“”中外界纷扰，我心却依然平静之意。南宋陆游，还有清代学者都曾有以“心太平盦”为斋号的。这一时期，黄先生还有“龙池精舍” 的闲章，当与“心太平盦”寓意相去不远。方介堪为黄先生刻过“永年经眼”的鸟篆鉴定印，韩登安为黄先生刻过“黄永年收藏金石文字记”、“黄永年收藏记”诸印。
“ ”结束后，黄先生的篆刻作品曾参加国内外书法篆刻展，如为陕西师大曹伯庸教授所治满白文“魏武子孙”曾参加全国第一届篆刻艺术展获得一等奖。”国内篆刻界评定其风格“清婉秀润”，说他治印“尊法传统，以秦汉印玺及黄牧甫为宗，追求工稳圆润、秀丽端庄之韵味。布局精巧而工整，刀法圆劲而精细。白文印饱满而浑朴，朱文印细劲而空灵，方寸之间，极见功夫，在当代陕西印坛粗犷朴厚、恣肆率意之外，别树一帜，极大地丰富了长安印坛的艺术表现”。前几年出版的《印坛点将录》则将黄先生与成都徐无闻先生并举。徐无闻先生也是黄先生的朋友，以书法暴得大名，其篆刻艺术比黄先生恐怕还要稍逊一筹。“变化万千”，“浑穆拙朴”是黄先生形容赵之谦、黄牧甫成就的两句话，用在黄先生自己身上，同样也很适合。此外，书卷气及江南烟雨之气，更是黄先生胜过前贤及同辈之所在。
关于黄先生的篆刻艺术，需要强调的是，先生治印独见其佳，除了腕力刀功外，更为重要的还在于他的书法功力。正如清人周亮功《因树屋书影》曰：“古人如颜鲁公辈，自书碑，间自镌之，故神采不失。今之能为书，多不能自镌。自书自镌者，独印章一道耳。然其人多不善书，落墨已误，安望其佳？予在江南，见其人能行楷、能篆籀者，所为印多妙，不能者类不可观。执此求之，百不一爽也。”盖刀法者，所以传其所书之文，使其神采不失。黄先生早年曾随胡厚宣先生学习甲骨文、金文，正是“能行楷、能篆籀者”，故其治印，逸格超群，具有脱凡出俗的艺术效果。
黄先生深通篆刻源流，眼界极高。黄先生在1983年3 月所写《篆刻艺术》一文中谈到民初以来的一般所说的几位篆刻大家，很成一家之言，且颇有启发：
吴俊，早年学西泠八家，平平，晚年自出新意，白文收藏印之多字者学吴熙载而更见茂密，白文则差一些，朱文之故作狂怪如“破荷亭”之类更不足取。王禔，学赵之谦而天分不足，细朱文排比均匀则非他人所能及，但绝无变化，我戏称之为篆刻中之“馆阁体”，白文仿汉更平板一些。乔曾劬，学黄士陵，人极聪明，做治印能变化，缺点是太精工，少黄之朴拙气。陈巨来，以刻元朱文著称，极精工，但千篇一律，且有习气，刻收藏印好，刻名印即不相宜，白文仿汉尤平平。此外，有两位名气甚大其实并不高明、千万学不得的，也说一说。一是齐璜（白石），此人本不擅篆刻，中年仿西泠八家，极平庸，后来借画名来卖印，用单刀乱刻，甚至篆法都有错误，初学学之即万劫不复。一是邓散木（粪翁），学赵石（古泥），赵号称仿汉，已庸俗，邓更变本加厉，所治印不仅千篇一律，且上轻下重像患了什么病似的。”
乔曾劬就是著名的乔大壮，其弟子山东大学蒋维崧亦擅长篆刻，再传弟子刘绍刚更是擅名印坛。至于对于齐璜（白石）的评价，不仅黄先生持此论。著名学者马衡先生、启功先生同样有此看法。
笔者1985 年9 月曾听过黄先生“如何治印”的讲座，谈到清末以来的几位篆刻大师的艺术成就（也是黄先生自己师承者），黄先生推陈出新，其境界自然不同凡响：吴让之，白文最好，很特别，横道粗，竖道细，刻起来轻轻的，好像不花力气的，道光咸丰，70% 是好的。
赵之谦，同治光绪间，多面手，“印中老杜”，“此是人间八百锋”，无论朱文、白文都好，90% 是好的。黄士陵（牧甫），皖人，用一点汉代的金文，很挺拔。先学黄士陵要比赵之谦好。
黄先生在《篆刻艺术》一文中还指出篆刻之难在于：“印章艺术即篆刻艺术有其特色，要求在一个正方形（大至方寸以上，小至数分）或长方形、椭圆形、圆形的框子里，安排进一定的文字以显其美。而且难在什么字、多少字，一般无权增损，从这点上说，和绘画之在取景上可扬长避短确有难易之别。”
黄先生在《篆刻艺术》一文中还就篆刻艺术的表现效果高下，客观而幽默地指出：“有的字凑在一起好看，有的凑不到一起，而姓名又不能因入印而更改，结果有的一写就成功，有的改了又改还是不甚美，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说句开玩笑的话，只能怪姓得不好，名字起得不好，怪不得篆刻家。”
2004 年10 月中华书局出版的《黄永年印存》是黄先生刻存印章拓片的结集，共收黄先生篆刻作品180 余方，蔚为大观。2004 年10 月14 日为黄先生八十寿辰，各地的“黄门侍郎”商议为祝寿集赀印行。由于是集赀性质，黄先生云：“既然是大家出的钱，就不应该再写题赠之类的话。”笔者手头的这本《印存》样书也就没有黄先生的题赠签名。《印存》所收印章大多数为黄先生的学生，如未亥室是弟子辛德勇的室名，宋丹是人民大学生名章，王其祎是以书法擅名的弟子王其祎名章；其他戴禾、刘静之等则可与陕西师大这一时期研究生名录对读。其次是先生在学术界的朋友，如前辈顾颉刚、谢国祯、史念海，同辈赵守俨、杨廷福、裘锡圭等。
但是，说来有趣的是，黄先生自用名章，除了早期自镌的几方，以及收入《印存》的“江阴黄永年印”、“永年词翰”外，多非自治。如吴朴（朴堂）曾为治元朱文“毛氏藏书”，50 年代也为新买到明活字本《太平广记》的黄先生治“广记盦”白文一方。还有，黄先生晚年精力就衰，有些应酬作品由其他后起之秀代劳，但写印之事有时仍由黄先生自己亲力亲为。
（曹旅宁教授，1986-1988年受教于黄永年先生。现为华南师范大学法学院和历史系双聘教授。曹教授已经编辑了黄永年先生的《唐史四讲》，中华书局出版2010年出版。并编撰完成了《黄永年先生年谱》，2012年中华书局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