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扇子小叙
“夏天离不开扇子,冬天离不开炉子。”这是大自然与人的约定俗成。一把小小的扇子,伴随人类大约已有几千年了(这是猜想,并未见文献考证),忽然竟在最近十多年里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而几乎被人遗忘。然而一件偶然之故,小小的扇子,又被一些人怀旧起来。
今年夏天,还在小伏里就酷热难当,有一天晚上,忽然毫无征兆地停电了,笔者所处的地方,是集镇近郊的一个小村庄,一向宁静的夜晚,突然喧闹起来,大人埋怨,小孩哭叫,家家室内酷热难当,门外又暑气熏人,因为家前屋后都新铺浇了水泥地(为了贪图打谷晒场),整个小庄子别想栽到一棵有荫凉的大树,这时候的水泥地经白天暴晒,早已变成一块大火板,有人苦笑自嘲:别吃烤鸡烤鸭了,现在快烤人啦。就在此时,我虽然也是汗渗渗的,但我手里却拿着一把小小的芭蕉扇,故意在人群里拍拍打打,摇摇括括,这立刻引起人们的注意。“扇子!真是稀罕物,有没有啦?借一把扇扇。”由此,我发现好多人家已不备此物了,或者已把久不派上用场的扇子,当作垃圾处理了,偶尔停电,人们猝不及防,于是闹出了一点小尴尬,不足为怪。
其实,目前工艺品、旅游纪念品市场上,各式各样的扇子有的是。不过,价格着实不菲,因为这些工艺扇子,购者并不重视它的实用功能,而是欣赏它的文化艺术价值。但是,每天都在为生计操劳的普罗大众,对这些工艺扇子购买兴趣并不大。而早就应当一梱一梱进货的“南来的风”——芭蕉扇的小杂货店主们,不知什么原因竟不约而同地不进货或少进货了。这就不能不让人慨叹,现代人连摇芭蕉扇的心情都没有了,弄不清,这究竟是生活节奏太快了呢?还是人们的心气浮躁已经没有一点质朴的闲情逸致了呢?
我坦言,我是个念旧者,对于传统的好东西,我是舍不得将它轻易遗弃的。我有一个学生(实际是挚友)用1000元买了三把白纸折扇,他亲自书画了一番,也“孝敬”了我一把,我着实高兴得不得了,时不时很想拿出来,在人面前显摆显摆,但终究没有成。因为我发觉,我身上还缺乏某些东西,和它不能“配套”而自惭形秽。这时,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的故乡——“小小樊汊”,有一位清末遗老,已故的姜杰老先生,老先生的书法和道德文章,一向为乡人称道,他晚年虽然家道中落,但一旦走到大街上,仍旧是一身飘抖抖的纺绸褂裤,虽然只有几根头发,也梳得滑滑贴贴,手里总是拿着一把白纸折扇(上面的书画很“古董”),他在街上不紧不慢地摇着,踱着,一副名士的派头,谁见了都由衷地尊其一声:“老先生——”唉!可惜,老先生“走”后,在这个小镇上还未出现过第二个像这样的人物。
在以往,什么人拿什么扇子,是大有讲究的。但凡手握“白纸川摇”(大折扇)的,肯定是要有一定身份的,这不能随意僭越,否则会遭到人诟骂,譬如我父亲是个中小商人,他一直只敢使用黑纸扇(不过也是上乘的)。旧日的樊汊小镇,一到夏天,我们见到的扇子真是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单纸折扇,就有几十种之多,价值高低也是天壤之别。富裕人家妇女用的宫扇、团扇、骨扇、檀香扇,更是匠心独具、争奇斗艳。至于草民百姓,除了芭蕉扇绝对领衔潮流外,他们之中也不乏能人,利用身边之物,化废为宝,巧夺天工地编成竹篾扇、麦秆扇、蒲扇、鹅毛扇等等,也有文人替他们写上几个字,画上几笔,身价立马不同,这些用现在时髦的话讲,可以算是民间艺术的一朵奇葩了。
我好可怜现在的年轻人,他们绝对没有这个眼福了,他(她)们只有在超市门口的烈日下,拿着印有花里胡哨广告的塑料扇,急躁的扇着、刮着……
这么多的好扇子,哪一款最适合我自己的身份呢?挑来挑去还是挑
上一把芭蕉扇吧,因为芭蕉扇也可以说是雅俗共赏的。不过,请不要忘记,还得在上面用火熏上一朵“兰花”或熏上一首小诗什么的,这就赋予了它一点鲜活的“人文”气韵。
葛兆斌2013.7.15